一个建立在中国技术和供应链之上的新地缘经济秩序正在形成
文｜张俏曼
采访、编辑 | 韩舒淋
“Ember每个月更新的中国清洁技术出口统计，是我2026年最喜欢的图表，其他国家现在才开始做中国过去五年在做的事儿”，在与《零碳时代》谈及中东冲突对全球能源形势的影响时，澳大利亚智库气候能源金融（Climate Energy Finance，下称CEF）创始人、主席Tim Buckley如此表示。2020年1月-2026年7月中国清洁能源技术出口统计 来源：EmberTim Buckley是澳大利亚能源投资领域的资深人士，拥有35年全球金融市场从业经历，曾任职花旗集团、德意志银行等机构，长期聚焦全球能源转型资本流动、关键矿产供应链、中国海外绿色投资与动力电池产业链研究。Tim Buckley在2022年创办CEF，关注全球能源转型相关的金融问题及澳大利亚投资、出口的机遇。2025年8月和2026年3月，CEF发布了两份中国清洁能源投资的深度报告，分别聚焦中国的海外清洁能源投资如何推进全球零碳转型，以及中国在海外关键矿产领域的投资（《Rising Tide: China’s Outbound Cleantech Capital Surge Drives Global Collaboration Toward Net Zero》，《Raw Power: China locks-in global dominance of critical minerals and metals with '20bn outbound investment surge》）。尽管身处澳大利亚，报告展示了对中国清洁能源产业颇为扎实的研究。2026年8月，Tim Buckley在中国调研新能源产业期间接受《零碳时代》专访。访谈前一天，英国能源智库Ember刚刚更新了中国清洁技术出口统计，2026年7月数据显示，中国单月的清洁技术出口额达到了270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而在过去12个月里，中国清洁技术相关出口额同比增长35%，且自美伊军事冲突后，该数值便大幅飙升。在Tim Buckley看来，美国企图通过打击伊朗来威胁中国的能源安全，结果引发全球范围内的能源安全焦虑，反而倒逼各国加速部署清洁能源技术，“中国可能是中东冲突的最大受益方”（China is probably the number one beneficiary）。中国清洁技术的全球化也在全球南方国家带来投资、就业和技术的“绿色资本浪潮”。前述CEF的报告显示，自2023年初以来，中国企业已承诺在清洁技术领域投入超过1800亿美元的对外直接投资（ODI）。报告指出，一个建立在中国技术和供应链之上的新地缘经济秩序正在形成，全球经济重心正向亚洲、中东、非洲和拉丁美洲等新兴经济体转移。能够适应这一秩序的国家，将拥有新的工业增长引擎。拥有多年金融分析师背景的Tim Buckley认为，在此过程中，全球南方国家可以用中国的技术和产品，在本国承建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换取起码长达25年的能源安全、能源独立以及长期的电力经济性。其中，风电场、太阳能电站中的电池储能系统作为长期基础设施资产，将成为最值得投资的可再生能源资产，澳大利亚就是一个范例。此次调研，他先后参观了云南中国宏桥的电解铝厂、内蒙的华能露天煤矿的电动重卡、宁德时代总部等地。他最大的感触，是中国的技术投资环境、技术落地应用的速度，如宁德时代每年会将营业收入的6%投入到研发里。而这种研发的高度投入，正加速推动能源系统转型，其速度远超全球大多数人的认知。
▌中东危机推动中国新能源出口
《零碳时代》：中东危机对油气供应和价格造成了极大冲击。您认为今年这场中东危机会对全球能源转型与供应，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地缘政治问题产生怎样的影响？Tim Buckley：我认为美国袭击伊朗的初衷之一是试图打击中国，毕竟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能源进口国。讽刺的是，情况恰恰相反：中国反倒可能成为最大受益方。美国显然没有充分考虑过这一行动可能会带来的影响。Ember刚刚更新了它的月度中国清洁能源技术出口数据，这是我2026年最喜欢的统计图表，其他国家正在做中国过去5年一直在做的事儿。7月，中国单月清洁技术出口额达到270亿美元，创下新高。自美国袭击伊朗以后，石油与柴油价格一路飞涨，全球各国都意识到自身高度依赖进口化石燃料的风险极大。能源安全不仅成了澳大利亚的头号议题，更成为全球焦点。柴油、化肥、化工产品、铝等诸多工业品类一夜之间都受到了冲击。由此可见，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会损害国家安全。这也推动了全球范围内清洁技术进一步加速普及与应用。或许美国是个例外，但以全球南方国家为代表的各国，已经开始利用起有商业可行性、且已实现规模化商用的顶尖中国技术。毕竟，你只要进口一次太阳能组件、储能系统，就能为自己打造长达25年的能源安全保障。《零碳时代》：CEF的报告提到全球南方正成为绿色产业扩张的主要前沿阵地，同时各国政策也日益与中国前沿技术生态体系相契合。您认为推动这一趋势的核心因素是什么？未来全球南方将出现哪些结构性转变？Tim Buckley：能源独立和能源安全是2026年的核心议题，也是这一趋势的核心驱动力。对国内能源安全的投资，能够撬动国内投资、带动本土就业、提振本地产业。我也非常关注中国的“走出去”战略。中国有能力凭借自身力量完成经济脱碳。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正按计划稳步推进。中国的全球化战略，也能让其他国家能够从中受益。这种受益不再是过去那种以资源开采为核心的殖民主义模式，而是真正的本地价值创造与产业链垂直整合。以宁德时代在印尼的工厂为例，它不是只获取当地的镍资源，而是涵盖镍开采、镍加工、电芯生产乃至电动车制造的完整产业链。印尼不仅获得了投资，更获得了从采矿到整车制造的全链条能力。我们的报告也跟踪了宁德时代在德国、匈牙利的投资。在巴西，徐工机械集团每年在当地生产1万辆工程车辆，雇佣数千名本地员工，并将产品出口至拉丁美洲其他地区。他们不仅为巴西带来了投资、创造了就业、引入了技术，还让巴西有能力将技术再出口到拉丁美洲及南美洲其他地区。我尤其看好的是宁德时代与Stellantis公司在西班牙合作建设的工厂。40亿欧元的投资，能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还会为西班牙员工、西班牙工人提供技能培训。后续生产的产品还会供应给Stellantis位于法国和德国的工厂。这是真正的双赢，同时也推动清洁技术在全球的普及。这一切的核心，是中国选择与全球开展合作，而不是像当前美国那样，对所有人采取孤立和加税的做法。我们需要的是协作和伙伴。Tim Buckley在华能内蒙露天煤矿参观电动矿卡 来源：本人社交账号
▌中美融资利差有助于中国资本出海
《零碳时代》：我们也看到诸多所谓的去风险化趋势，以及针对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保护主义倾向。中国的清洁技术产能与资本要如何才能有效重新融入全球市场，又该通过何种路径实现？Tim Buckley：我从一个具体的金融案例说起吧。我目前正在研究澳大利亚的矿业巨头Fortescue Metals Group（FMG，福德士河，全球第四大铁矿石企业）对华的铁矿石销售业务，他们正在推进人民币结算，并从中资银行获得人民币贷款。这是一种自然对冲操作，既对冲了汇率风险，又能获取资金带回澳大利亚，而人民币融资成本只有大约美元借贷成本的一半，由此能获得巨大的财务收益。以FMG为例，他们大约12个月前获得了142亿元人民币的贷款，相比美元融资，每年可以省下大约4500万美元利息成本。我特意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我留意到本周美国10年期、30年期利率均创下数十年新高。其中，30年期借贷利率一夜之间创下5.2%的历史峰值，而中国10年期借贷利率正处于十年低位，二者的利差极为悬殊。推动全球去美元化是中国的政策方向之一，目前中国推进得很谨慎，可能是因为涉及地缘政治敏感问题。但我是金融背景出身，我知道如果我能以2%或3%的利率借到钱，没有必要以5个基点的成本借款。美国利率与中国利率之间的差距就正在不断扩大。而如果澳大利亚要向第一大贸易伙伴中国出口，通过以人民币计价出口商品，我们就能接触到中国的资本。而如果我们能够降低自身的资金成本，就有可能在澳大利亚进行更多投资。 全球市值排名前十的银行中，有六七家都在中国，这实际上是一项巨大的竞争优势。新兴市场恰恰需要资本、需要技术、需要规模，而这正是制胜的关键所在。对那些新兴国家而言，中国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客户和市场，也代表着一个相当成熟的市场。中国有着巨额贸易顺差，而顺差对应的资金必须配置出去。如果你有1.2万亿美元的顺差，那每年就有1.2万亿美元的投资机会。所以在我看来，这会创造更多共赢。在美国作为地缘政治伙伴的可靠性下降的当下，中国反而是更可靠的伙伴。当然，既不依赖美国，也不依赖中国是澳大利亚的答案，而非全球南方国家会给出的答案。因为澳大利亚一直以来和美国都是长期紧密的盟友。
▌储能重塑澳洲电力市场
《零碳时代》：作为资深的金融分析师，在这个大趋势下，你最看好哪类可再生能源资产？ Tim Buckley：最值得关注的是能源基础设施资产。这类资产的使用寿命长达25年，是极具价值的能源资产。通过清洁能源构建能源安全与能源独立性，且理想状态下还能获得低成本能源。随着脱碳进程推进，电网的可靠性、稳定性与智能化水平实际上也在不断提升。不过相比单纯的风机或电池，我会选择投资风电场、太阳能电站中的电池储能系统，这类属于长期基础设施资产。今年澳大利亚的太阳能+储能混合项目市场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单一的太阳能发电项目几乎已经没有投资价值了，因为光伏发电曲线高度统一，在午间这种发电高峰期，电价将直接跌到零。所以家家户户都得配套储能，这样就能在夜间电价高的时候放电，午间电价低的时候储电。这一幕不仅仅发生在澳大利亚，也在中东、德国、英国等地上演。因为我们建设的风光等可再生能源项目越多，需要的储能就越多。《零碳时代》：数量庞大的分布式光伏，以及规模可观的储能系统将如何改变澳大利亚的电力结构、电力格局以及电力市场？Tim Buckley：澳大利亚是全球户储系统安装最多的国家之一。联邦政府在一年前出台了“便宜家用电池计划”（Cheaper Home Batteries Program），为这类系统的投入成本提供30%的补贴。政策发布后13个月里，澳大利亚安装了超过50万套储能系统，户储装机达到14GWh，超过美国。与此同时，澳大利亚还在建设10到15座全球领先规模的公用事业级电池储能电站。储能装机量越高，可配备的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规模就越大，这有助于澳大利亚在2030年前实现可再生能源占比82%的目标，这将是全球所有主要国家中最高的波动性可再生能源渗透率。要实现这一目标，要么对电网进行天量投资，要么部署大量电池储能。过去五年，电网输电成本已经上涨了500%，而电池成本已经减半。所以我们选择后者，不再花10年时间等待电网和输电设备建设，而是加速布局电池储能。今年澳大利亚屋顶太阳能年装机量有望达到4GW，为历史最高，较过去五年均值高出35%，完全得益于储能实现的时间平移调度，使电网无需大规模新建输电设施。经验表明，随着输电成本上升、电池成本下降及电池技术的迭代加速，我们将不断提升电网的可靠性与可再生能源的渗透率。更重要的是，电价开始回落。二季度储能在36%的时段内决定市场价格，较一季度提高四个百分点，依旧是国家电力市场最频繁的定价技术。对比两次能源危机：2022年乌克兰冲突导致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全球化石燃料价格飙升，而2026年中东危机后，澳大利亚批发电价同比下降47%，从140澳元/MWh降至74澳元/MWh。这是因为在电池技术支撑下，更多可再生能源项目纳入运营。储能相较电网建设的另一优势在于劳动力。澳大利亚电气工会数据显示，全国需新增7.5万名电工，而全球普遍短缺，难以引进或快速培养。五年前规划的电网扩建计划因劳动力不足普遍搁浅，储能则即插即用、部署迅速，极大地推动了可再生能源的部署进程。对澳大利亚来说，我们只需要吸纳来自中国的供应链，利用最优质的技术，就可以在澳大利亚实现储能的大规模部署。
▌数据中心要自建电源
《零碳时代》：AI是全球关注的大趋势，AIDC正在成为新的电力消耗大户，在澳大利亚有哪些影响？您怎么看这一新型负荷对能源系统的影响？Tim Buckley：我所在的新南威尔士州在今年8月出台了《数据中心发展指南与政策框架》（NSW Data Centre Guidelines and Policy Framework），其中规定，申请州级重大开发（State Significant Development, SSD）的新建大型数据中心项目，必须满足风电发电量占比不低于 40%的条件，同时需要配套不低于对应发电装机容量25%的储能。目前行业对此颇有怨言，因为在澳大利亚建成一座风电场需要耗时四到五年。不过对政府而言，它意识到如果仅靠太阳能加储能项目，会破坏澳大利亚电网的稳定性。因此建设数据中心要自建可再生能源和储能，并且可再生能源中需要相当比例的风电。三周前，我参加了一场数据中心行业会议，当时澳大利亚业界对运营的社会许可深感担忧——目前澳大利亚各地在建的数据中心接近200座，其中大部分集中在悉尼和墨尔本两座城市，引发了当地社区的强烈反对。因此政府的考虑是，数据中心要自行解决用水、用电问题（bring your own power）。此外政策还要求不能把所有数据中心都集中在城市，要在偏远地区布局一部分，以此分散可能会带来的影响。我认为，澳大利亚此举是想提前布局，避免遭遇大规模的社会抵制。数据中心能承受更高的价格，将会挤压传统高耗能产业用电，从而造成本土工业流失。在塔斯马尼亚州，数据中心企业可承受的电价上限约为120澳元/MWh，远高于当地铝企的60-80澳元，这导致如今塔斯马尼亚的炼铝厂正面临关停的威胁。类似的矛盾在美国更加明显，原因就在于美国此前没有出台相关管控规则，而数据中心对电价不敏感，最终导致全体民众的用电成本都出现了上涨。所以，澳大利亚政府目前正着力应对这一问题，核心思路是发展数据中心的同时配套建设新能源项目，如此就不会挤占原有产业的用电配额。
▌关键矿产博弈可以互利共赢
《零碳时代》：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今天讨论的，不管是中东危机带来的能源焦虑，还是算力时代的电力资源博弈，本质上都是能源格局迭代带来的秩序重塑。站在更长期的视角，您认为随着可再生能源逐步替代化石能源，关键矿产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写全球地缘政治版图？Tim Buckley：在我看来，能源转型推动的地缘格局重构，核心从来不是关键矿产本身的稀缺性，而是全球供应链投资与产业能力的重新洗牌，澳大利亚正是这一进程中的核心参与者。当前美国、日本等多个国家都在反复渲染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安全焦虑，但这种被动局面本质上是他们自身造成的。过去整整二十年，美国、加拿大、欧洲既没有在矿产供应链端做同等规模的投入，也没有布局下游的新能源制造与技术研发；等意识到短板的时候，不去反思自身投资缺位，反而指责中国。我认为这不是中国的问题，而是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产业投资不足的问题，现在他们才开始着手补短板。当前，美国有钱也有能力投资自己的供应链，但他们一味把中国塑造成一个要挟美国的角色。在我看来，恰恰是美国靠着一系列反复无常、有失公允的贸易关税在要挟全世界，而中国只是在试图制衡美国而已。关键矿产的供给焦虑背后，本质是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必须走向多元化。当前，各国对关键矿产的投资不足，因此高度集中并过度依赖中国。好在中国正在开展国际投资，走向全球化。这正让欧洲、印度尼西亚、巴西这类国家降低对中国的过度依赖。我希望中澳之间能多多合作，在澳大利亚布局更多产能，降低澳大利亚对中国本土供应链依赖。中国拥有全球最顶尖的电动汽车技术，而澳大利亚是全球最大的矿业国之一。中国在锂、铁矿石以及天然气等诸多领域都对澳大利亚存在过高的依赖。因此，双方的协作越深入、合作越紧密，就越能实现互利共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