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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广售电亏损风波始末

发布时间:2026年1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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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电公司应该如何定位?

文|金珠

编辑|韩舒淋


2026年的中国售电市场并不平静。
9月底,广西九家央企下属售电公司联合向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递交紧急请示文件,请求采取紧急措施防范广西电力市场系统性风险。文件称,2026年1月-8月,广西售电行业累计亏损超20亿元,9月单月亏损超10亿元,头部单个售电公司年亏损超10亿元,亏损额是注册资本的5倍。文件请求政府采取紧急处置措施,避免风险传导。
这封联名请示引发了业内广泛关注,也是2026年中国售电市场波折的典型缩影。联名请示之前,广东、广西地区售电公司已陷入普遍亏损,一季度,广西146家参与批发交易的售电公司合计亏损6.45亿元,相当于2025年广西售电行业全年总收入的71%,单家平均亏损442万元,度电亏损2.34分。广州电力交易中心5月结算月报显示,南方五省区售电公司平均度电收益为-8.8厘,广东、广西受年初低价零售合同、现货敞口匹配不足影响,亏损最为突出。
国家能源局市场监管司副司长王云波在10月30日国家能源局新闻发布会上回应部分售电公司亏损退出和履约风险时表示,一些售电公司由于对价格波动预判不足、非理性竞争等原因造成亏损,还有部分公司长期无实际业务、存在违规情形等原因,按相关规定有序退出市场,这是市场竞争的正常现象。由于各地基本建立了保底售电机制,电力市场未发生系统性风险,电力供应和终端用户电价总体平稳。
复盘来看,两广售电风波并非单一事件所致,而是市场运行方式、交易规则约束和风险管理缺位共同作用的结果。亏损、欠费与履约压力相继浮现,临近下一年度签约窗口,售电市场何去何从,仍是不可回避的现实难题。

▌两广售电风波复盘

分析今年售电公司普遍亏损,批发和零售侧价格倒挂是直接原因。而这一倒挂的出现,要从此前的市场表现谈起。2023年至2025年,电力供需相对宽松,售电公司低价锁客渐成常态。
2023年起,市场电价连续三年下行,广东年度中长期合同价格连续三年高于现货价格,售电公司形成了一套被“验证”的盈利模式:零售侧以固定价格锁定用户,批发侧少签年度长协,等到履约月份再以更低价格采购现货,赚取批零价差。
举例而言,在售电公司收入端,假设售电公司代理1万千瓦时用户电量,并按0.40元/千瓦时的固定价格签约,零售收入为4000元。
从成本端看,若批发价格为0.3元/千瓦时,售电公司原本计划以年度长协锁定80%的电量,剩余20%从现货市场采购,假设现货均价为0.2元/千瓦时,则总采购成本为80%×10000×0.3+20%×10000×0.2=2800元,对应收益为1200元。
售电公司判断现货价格将下行,假设将年度长协仓位降至60%,其余40%留待现货市场采购,在同样现货均价为0.2元/千瓦时条件下,则总采购成本为60%×10000×0.3+40%×10000×0.2=2600元,收益相应扩大至1400元。因此,若售电公司预判未来一年电力供需形势宽裕,现货价格将低于中长期价格,就会倾向于少在批发侧签长协,未来在现货市场购电获取价差收益。
但若现货价格不跌反涨,升至0.5元/千瓦时,则总采购成本将大幅上升、收益迅速收窄,若涨幅更大,售电公司就会从盈利转为亏损。问题的症结在于,对供需形势的误判会放大现货风险敞口,进而把原本的价格判断风险转化为实际亏损。
根据广东电力交易中心发布的公告,2025年,广东412家售电公司中396家盈利,盈利面96%,全行业平均度电收益19.6厘。然而,亏损的伏笔于2025年四季度埋下。
彼时,2026年度长协签约开始,市场主体对来年现货价格的判断基本一致:煤价处于低位、新能源大规模入市,现货价格将维持在低位。过去几年的经验演变为下一年度的报价依据——广东零售合同大多贴着372元/兆瓦时的价格下限签订,广西零售签约价下探至260元/兆瓦时甚至更低,而广西燃煤发电年度中长期电量的申报价格下限为336.56元/兆瓦时。为满足用户的降价预期、维持代理关系,售电公司在零售合同之外向用户支付“返佣”,发电企业向售电公司返利(即发电企业事后向售电公司返还部分价差,以规避价格下限管制),用户、售电公司、发电企业之间的返利链条就此形成。
2026年前两个月,电价继续低位运行,低价行情强化了市场主体此前的判断。供需形势的转折发生在2026年2月底。
2026年2月底,中东发生军事冲突,霍尔木兹海峡遭封锁,全球原油和天然气贸易受到冲击,油气价格应声上涨。南方尤其是广东区域燃气机组占比偏高,在许多时段会成为现货市场边际机组,受气价影响南方区域电力现货价格快速上涨,广东现货日均价频繁突破500元/兆瓦时,部分省份现货价格从300元/兆瓦时左右升至500元-600元/兆瓦时,个别尖峰时段更高。但零售价格此前已被锁定在低位,此时批发采购成本全面上升,批零倒挂形成,平均缺口达每度电一毛多,极端时段达0.23元/千瓦时—0.30元/千瓦时。
亏损随即在账单中凸显。广州电力交易中心5月结算月报显示,南方五省区售电公司平均度电收益为-8.8厘,广东、广西亏损最为突出。2025年广东售电行业平均度电收益为19.6厘,前后对比,行业盈利状况完全反转。
两广售电公司的经营压力逐渐叠加了返利纠纷。随着监管要求和内部审计要求升级,部分国有发电企业在支付了部分返利资金后停止支付。返利本身是突破价格下限后的场外安排,继续支付意味着发电企业在燃料成本上涨的背景下承受进一步损失。
售电公司因此两头承压——批发侧亏损持续,对用户的返利承诺需要兑现,部分用户已发出律师函,而发电企业的返利又停止支付。
矛盾逐渐激化,据第一财经8月18日报道,自5月起,多家售电公司联合沟通,要求发电企业履行返利约定,8月仍有企业前往追讨。到了10月,横幅、律师函和激烈交涉,是此前资金与合同矛盾的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轮矛盾的主体正在发生变化。此前率先承压、公开维权的更多是民营售电公司;而随着亏损持续扩大、现金流压力加剧,风险开始蔓延至央企下属售电公司。
九家央企下属售电公司联合递交《关于请求采取紧急措施防范广西电力市场系统性风险的请示》。联署企业包括广西国能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广西国开能源销售有限公司、华润电力(广西)销售有限公司、广西大唐桂冠电力营销有限公司、华能广西能源销售有限责任公司、广西中广核合同能源管理有限公司、中电广西防城港能源有限公司、广西华电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以及广西国电投博能售电有限公司。
文件披露,2026年1月-8月,广西售电行业累计亏损超20亿元,9月单月预计亏损超10亿元,全年亏损或将突破50亿元,头部单个售电公司年亏损超10亿元,亏损额是注册资本的5倍。若不及时干预化解,可能引发广西电力市场、社会经济乃至金融领域的系统性风险。为此,上述九家企业提出四项纾困及机制完善措施:暂缓售电侧9月电费结算、启动批发零售电价传导机制、执行年度方案机制电量结算规则、落实零售合同有序解约。

▌售电矛盾因何而起?

两广售电风波并非单一事件所致,而是市场运行方式、交易规则约束和风险管理缺位共同作用的结果。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由现货价格快速上涨引发的亏损与纠纷;进一步看,是深层次矛盾的一次集中释放。
第一,连续三年电价下行形成的交易惯性。
过去几年,两广售电行业的主流策略是,与用户签固定价格合同,同时压低年度中长期仓位,等待现货价格下行后低价补购。广西的售电公司在零售签约价跌破批发采购成本后,少买年度电量、依赖低价现货,形成做空。2026年初现货价格反向上行后,低仓位意味着高敞口,价格上涨越多,亏损越大。
第二,价格下限管制催生了场外返利。
广东对年度中长期交易设有372元/兆瓦时的价格下限,而市场竞争形成的实际均衡价格已低于这一水平。场内价格谈不拢,交易双方转而通过场外返利弥补差价。
换言之,返利是价格管制下的市场自发行为,虽然不符合交易规则,但发挥了实际定价的作用。行情反转、发电企业停付后,受损的不只是售电公司的现金流,还有市场主体对合同效力的信任。一位受访售电公司负责人表示,返利涉及面广,这批合同涉及14万家工商业用户、4000多亿千瓦时电量、500多家售电公司,如何处理,考验各方,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影响整个市场的信用基础。
第三,曲线分解和仓位限制放大了现货敞口。
广东的中长期电量要按小时曲线分解到全年,而售电公司购入的返利电量附带“统调曲线、不得调整”的条件;同时,交易规则依据代理用户的历史电量,限制售电公司每月中长期仓位上限。
问题在于,如果代理用户春节期间大量停产,2月电量占比就低于统调曲线的规定值。要足额买入年度电量,需要精确测算曲线,并搭配购买不带返利的曲线电量。不少售电公司不具备这一测算能力,只能整体减少年度电量购买,以避免2月仓位超限。3月下旬现货价格突破500元/兆瓦时后,这部分被动留出的现货敞口成为主要亏损来源。
第四,售电业务缺乏与之相匹配的风险管理制度。
售电公司出售的并不是电力本身,而是替用户隔离现货价格波动风险的服务。每签订一份固定价格零售合同,售电公司就承担了一份电价上涨的风险,性质上接近保险业务,其最大的经营成本不在于买电支出,而在于为了兑付这份“保单”所支付的风险对冲成本。
但中国售电市场中,与保险业务相对应的制度安排是缺失的,国内没有明确负责监管售电公司的部门,没有强制计提的风险准备金制度,也没有电力期货这一对冲工具。目前唯一的履约保障是保函制度,保函额度以资本金为基础核定,实际上是按资本规模设定准入门槛,这也是轻资产的民营售电公司经营压力大的重要原因。
广西申请暂停结算的九家发售一体化售电公司,则反映了另一类问题,有售电公司在年度长协阶段以高于零售价的价格向母公司电厂购电,用售电板块的亏损维持发电板块的利润。发售一体本来是风险对冲的安排,在这种操作下变成了内部利润转移的通道。
除上述四点,监管方式的问题也被多位受访者提及。一位从业十余年的电力市场人士的看法具有代表性:“现在是强干预、弱监管,正常应该是弱干预、强监管。”受访售电公司负责人认为,在盈亏不对称的规则下,市场主体长期亏损是必然的,类似危机还会在其他省份重演。

▌售电公司何去何从

本轮售电风波,引发了业内对售电公司价值的再次讨论:售电公司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一些观点认为,目前的售电公司并未摆脱“皮包合同”的模式,实际作用有限;也有观点认为,如果没有售电公司以固定价格合同承接风险,广西一季度超过6亿元的亏损,就是电力用户需要多支付的电费。售电公司的价值在于承接和分散电价波动风险,问题是当前的售电市场是“真市场”吗?
有业内人士分析认为,欧美成熟市场的零售之所以称得上“市场”,在于用户可以在多家供应商之间自由比价、选择固定价或浮动价等不同的电价套餐,竞争真正发生在供应商之间,降价压力来自用户的选择权。而中国目前的零售侧以“规定佣金”模式为主,售电公司在批发价之上按既定机制加价向用户售电,用户既不能自主选择价格形成方式,也缺乏比价和转换供应商的实际空间。这一环节中,价格不是竞争形成的,电量也不是交易出来的,售电公司只是按规则在批零之间收取固定差价——更像是人为增设的经营环节,竞争机制尚未建立,因此很难说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售电市场。
市场监管司副司长王云波还在国家能源局新闻发布会上指出,为进一步规范电力零售市场,国家能源局将出台一系列的政策文件,比如《售电公司管理办法》《电力零售市场基本规则》《电力市场风险防控管理办法》等,从四个方面引导售电公司“提质量、防风险、促转型”: 一是强化风险管控,推动电力交易机构“逐日盯市”; 二是强化运营管理,从市场交易、市场竞争等方面提出明确要求; 三是强化信用管理,进一步开展售电公司信用评价工作,探索建立评价结果应用机制; 四是强化责任落实,明确各方职责,强化电力交易机构、电网企业在市场注册、风险监测等方面的责任义务。
目前,2027年度长协签约已经开始,燃料价格、地缘政治、供需格局的不确定性仍然存在。在下一轮行情波动到来时,市场是否具备足够的抗风险能力,将决定本轮危机是电力市场走向成熟的一次教训,还是同类问题的又一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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